每年开学,媒体都会重复同样的仪式:一段关于青少年沉迷手机的报道,一位专家建议“限制屏幕时间”,一位家长带着些许羞愧承认,她让步了,给11岁的孩子买了智能手机,“因为他所有的朋友都有”。每年,争论都会陷入同样的僵局:让家庭为某个问题感到内疚,而这个问题实际上是由工程师们“设计”(在最字面的意义上)出来的,他们的薪水就是为了最大化用户在应用上花费的时间,而不管这些时间对使用者的影响如何。
我必须从第一行就说清楚,因为这是人们系统性回避的重点:问题不在于我们孩子的成瘾,而在于故意设计来制造这种成瘾的架构。 当老虎机是由概率学家精心校准时,我们不会责怪一个赌徒“难以停止”。那么,为什么我们还要继续责怪一个14岁的青少年,因为他无法抵挡由世界上最优秀的注意力工程师设计的无限滚动信息流呢?
一种架构,而非一种恶习
这种机制已被详细记录,并不神秘。无限滚动、根据可变强化模型校准的间歇性通知(与使赌博上瘾的心理原理相同)、在数十次互动中精确了解何种内容能让青少年大脑长时间盯着屏幕的推荐算法。这些并非中性产品的糟糕副作用。它们是设计目标,经过测量、优化,并由团队持续测试,而这些团队唯一的成功指标就是停留时间和每日回访率。
这个系统不是针对一个能够调动成熟执行控制的成年人。它针对的是一个正在发育的大脑,其前额叶皮层——负责自我调节和评估长期后果的部分——要到25岁左右才能完全成熟。我们建造了人类历史上最复杂的注意力捕捉机器,并优先将其指向了最缺乏抵抗能力的大脑。
数据小心翼翼地揭示了什么
在这里,我们必须严谨地推进,不要陷入道德恐慌。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在《焦虑的一代》(Génération anxieuse)中提出,精神健康危机直接归因于智能手机。其他研究人员,包括坎迪斯·奥杰斯(Candice Odgers),则质疑这种因果关系的可靠性,并指出大规模人口研究仅显示出真实但温和的相关性。
这场争议不应成为借口。在法国,针对TikTok心理影响的议会调查委员会发现,青少年抑郁症的年患病率已从 2014年的2%上升到2021年的9%——这一增长与社交网络大规模使用的普及同步。Meta公司内部文件早在2021年就已公开,显示该公司知道其某些产品会加剧部分青少年女性用户对自己身体形象的不满,但这些并没有对公司的设计选择产生太大改变。
在法国,令人震惊的是接触的过早性。根据Arcom的一项研究,五分之一的11岁儿童表示在11岁生日前就已使用社交网络,而17岁青少年在同一年龄段的比例仅为4%——这表明起始年龄逐年提前。2025年青少年与数字产品晴雨表则更为惊人:超过90%的13-17岁青少年表示经常使用社交网络。
一个值得注意的、既让我们安心又让我们担忧的事实是:83%的受访青少年用户意识到他们所面临的风险,53%的人自己要求更多的陪伴和监管。他们不是需要被说教的无知儿童。他们是清醒的青少年,面对着他们知道不平衡的权力关系,并要求成年人予以纠正。
个人责任是一种烟幕弹
最让我恼火的是,这个行业始终如一地成功地将责任的重担转移到家庭身上。“激活家长控制。”“限制屏幕时间。”这些建议并非错误,但它们建立在一个误导性的前提上:问题在于个人纪律的缺乏,面对的是一个中性产品,而不是一个故意设计来击败这种纪律的产品本身的缺陷。
这与烟草行业几十年来一直采用的论调如出一辙——“吸烟是个人的选择”——同时尽量减少内部证据,关于尼古丁的成瘾潜力。我们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通过强制性法规、广告禁令、强制性警告。而不是呼吁吸烟者的个人责任。
监管的初步尝试
如果说没有任何变化,那是不公平的。法国今年通过了一项禁止未满15岁儿童在未经父母同意的情况下使用社交网络的法律,平台必须建立年龄验证机制。法国国家信息与自由委员会(CNIL)主张建立一个基于可信第三方和双重匿名的模型:平台收到年龄确认,但绝不获取用户的完整身份信息。这些都是切实的进步,尽管法国最高行政法院(Conseil d'État)警告称,国家法律与欧洲《数字服务法案》框架之间存在摩擦风险。
但这些仍然是系统上的补丁,而系统的架构并未改变。验证年龄并不能改变用户认证后无限滚动的运行方式。限制夜间通知并不能解决推荐逻辑的问题,该逻辑在白天仍继续优化以实现最大参与度。只要经济模式仍然与捕获的注意力时间挂钩,这些修正措施就只会是表面化的。
家庭能真正做些什么,不自欺欺人
我不想让父母们感到完全无力。确实存在一些真实的杠杆:推迟孩子使用无限流量智能手机的年龄,优先为年幼的孩子选择功能有限的手机,建立无屏幕区域和时间——夜间卧室、餐桌、上下学途中——最重要的是,就孩子在网上看到和经历的内容保持开放和非评判性的对话,而不是仅仅通过惩罚性监督将问题行为推向地下。
最有效的方法既不是完全禁止,也不是放任自流,而是一种积极的陪伴:父母在场,充满好奇心,了解孩子使用的平台,能够不立即做出评判地谈论这些。这比在冰箱上贴一张简单的禁令更耗费时间。但这也是最接近有效回应的方法。
必须改变的,而不取决于家庭的
任何家长策略,无论多么自律,都无法长期弥补由数千名工程师设计来专门击败这种自律的架构。要求一个孤立的家长去对抗那些完全致力于优化参与度的研究预算,这是一种荒谬的手段不对称。
真正的转折点将会在平台被法律而非仅仅声誉压力要求对设计选择对未成年人心理健康可衡量影响负责的那一天到来——就像制药行业在产品上市前必须证明其无害性,而不是上市后才证明一样。我们绝不会要求家长独自弥补一个设计不当玩具的毒性。然而,我们却继续要求他们面对那些渗透性更强、监管程度低得多的产品时,去做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编辑部意见
这篇专栏文章提出的区别——客观隔离与主观孤独感——是公共政策中最常缺失的,因为公共政策仍然主要根据接触次数而非质量来校准。《OrChair》编辑部着重指出文中反直觉的洞察:摩擦不是用户体验的缺陷,而是联系的条件。过去十年,产品设计致力于消除摩擦;也许下一个十年将需要重建它。
*专栏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