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九月开学,似乎都与上一年别无二致:同样的仪式,同样在校门前拍照,同样为课表安排而焦虑。然而今年,有些事情已经悄然改变。生成式人工智能模型变得免费、快捷,在任何手机上都能使用,如今在高中生的书包里,它们就像二十年前的计算器一样寻常。区别在于,计算器不会替学生写一篇哲学议论文。
教育体系却仍按行政机构的节奏前行:使用规范依旧模糊,各校要求不一,教师只能独自设法识别那些实际上已难以识别的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然而,真正的问题并不是作弊——这是个老问题,也总会有应对之策。真正的问题,是从习题布置到批改之间发生的事情:学习本身,是学生在摸索、犯错、重来,最终理解的过程中,那段与困难较劲的时光。
与困难较劲,曾经带来了什么
这种与困难较劲的过程,一向不受待见。长期以来,人们将它视为应当消除的时间浪费、需要纠正的低效率。然而,恰恰是这个过程,留下了克服困难的记忆,让人多年之后还能认出类似的问题,并知道该如何着手解决。跳过这一环节,工具并不是在为学生节省时间,而是在剥夺一种经验——正是这种经验,能让下一次的学习更轻松。
把这段与困难较劲的过程交给一个即时作答的工具,就是直接拿到结果,却没有经历培养能力的过程。按时交作业,不再能证明学生真正做过这份功课。而一个从未对着难题感到过枯燥的学生,也从未有机会学会坚持下去。这个悖论很残酷:工具越强大,使用者真正掌握的能力中,留下的痕迹反而越少。
独守一线的教师
教师不得不独自面对一份份作业,逐一作出判断,而手中的检测手段往往刚投入使用就已过时。有些教师因无法保证作业出自学生本人,干脆不再给某些类型的家庭作业评分。另一些则重新采用在课堂内、有人监考的纸笔测试——这种倒退的好处是简单,却丝毫无法教会人们如何明智地将这些工具融入教学,而不是回避它们。
问题不在于把这些工具逐出课堂——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注定打不赢,还会让学生失去一项能在整个职业生涯中受用的技能。问题在于明确指出:哪些努力必须由人亲自付出,不容商量;并像维护考试公正那样,用清晰、共同遵循的规则来保护这些努力,尤其要向学生本人解释清楚。
这需要一项单靠某所学校或某位教师无法完成的工作:区分哪些任务中的人工智能辅助能够增进学习——例如资料检索、改写表述、语言纠错——又有哪些任务,一旦借助人工智能,就等于直接绕过了学习本身。如果不在全国层面厘清这些界限,而是把责任推给各校的自觉,学校就会继续佯装在给作业评分,而学习本身却早已转移到了别处。
模糊规则,拉大差距
这种模糊状态首先有利于那些原本就有能力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下应对学业的学生:他们知道该在哪里止步,会用工具来核验,而不是代为生成,因为他们成长的家庭环境早已教会了他们这种严谨。其他学生则只能独自面对一个有问必答、却从不告诉他们界限何在的工具,面临着差距进一步拉大的风险。直到很久以后,在一场不允许借助工具的考试中,或在第一份要求他们具备某项自以为已经掌握的技能的工作中,他们才会意识到这一点。
家长同样无所适从。许多人是在偶然看到孩子使用语言模型为测验做“练习”时,才发现这一现象的普遍程度,却未必能判断,这种练习究竟属于合理辅助,还是彻底绕过学习过程。由于教育部门没有提供明确指引,每个家庭都只能临时制定自己的规则,结果如同各所学校的做法一样,参差不齐。
其他国家已经开始作出选择,采取的路径有时截然不同:有的在学校教学时段彻底禁止某些工具;有的反其道而行之,从初中起就明确将其纳入课程;还有的大规模恢复口头考核,选择绕开问题,而不是解决问题。这些应对方式没有一种完美无缺,但至少都已付诸实施,并为教学团队指明了方向。法国却仍在逐校摸索,这无异于让每位教师承担一项远远超出其职责范围的决策。
这些工具广泛进入日常教学生活已有一年,教育部亟须作出明确决定,而不是任由学生、教师、家长各自独自应付一项不会等任何人、不断演进的技术。厘清规则每多拖延一个月,代价就是又有一些能力未能习得,而等到人们察觉时,早已为时过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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